第291章 海卫一
时间在深空中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先驱號离开火星轨道之后，沈一鸣每天在日誌里写的第一个数字不是日期，是距离。距离海卫一还有多少公里。这个数字从七亿开始，每一个月减少三千万。写了整整二十个月。今天这个数字变成了零。
第612號日誌的开头只有四个字。
“我们到了。“
海卫一特里同是海王星最大的卫星。直径两千七百公里，表面温度零下二百三十五度。从先驱號的舷窗看出去，特里同是一颗被冻结的淡粉色球体。冰火山喷发的黑色羽流痕跡在粉色冰面上拖出数百公里的条纹，像某种早已灭绝的巨型生物留下的抓痕。
谭岳把脸贴在舷窗上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在日誌里写了一行字：我这辈子看过几百颗星球的照片。没有一张能让我感觉到冷。这颗可以。
入轨由纪北航手动完成。
海卫一引力不到地球的千分之四，轨道插入没有大气层帮忙减速，全凭引擎微调。纪北航把先驱號推入海卫一上方四百公里的极轨道。入轨精度偏差不到二十米。他在操作日誌里写了一句话。
“一万小时飞行时长。这一小时最值。“
霍正看了一眼数据：“比火星那次误差还小十二米。“
“这次没有人在火星直播。“
舱內笑了一声。沈一鸣没有笑。他盯著织网面板。第七节点信號强度在过去的每分钟里增加了三个数量级。它醒了。
第七节点深埋在海卫一的冰壳之下。先驱號入轨后零点三秒，第七节点完成了与织网全部九个节点的同步握手。那一瞬间，织网九节点的能量输出同时出现了一个脉衝峰。峰值是日常水平的三十七倍。
左城在蓝星上看到了这个过程。
系统面板上，织网全部九个节点在星图上同时变成了金色。不是逐个点亮，是九个一起。然后第七节点的图標从灰色跳转为金色。紧接著一行系统提示浮现。
“第七节点泰坦级数据中继站已激活。织网太阳系內网全节点物理验证完成。“
陈浩站在他身后，声音很轻：“九个全亮了。“
“全亮了。“
左城打开第七节点的系统备註。备註的第一行就让他的手停住了。
第七节点不是普通的数据交换站。它是太阳系织网中唯一配备“深空广播阵列“的节点。阵列指向三个方向。半人马座比邻星系。巴纳德星系。天狼星系。这三个星系分別距离太阳系最近的三颗织网节点星球。
系统备註的下一行写得很直白：深空广播阵列是太阳系织网中唯一的星际信號收发装置。第七节点激活意味著太阳系织网的“嘴巴“被打开了。从此刻起，太阳系织网可以向其他织网节点发出主动信號，而不仅仅是接收背景噪声。
左城把备註投影在主屏幕上。於颖在办公室另一头看到了。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然后面板又亮了。
第十一枝干的萌芽进度从百分之三十一跳到了百分之五十一。跳过了百分之五十的閾值后，一个新的功能在系统面板上亮了起来。
“萌芽主动加速功能已解锁。“
提示说明很简单：消耗积分可加速萌芽进度。每十积分推进百分之一。当前萌芽进度百分之五十一，距激活还差百分之四十九，理论所需积分四百九十分。
左城看著这个功能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系统第一次提供用积分换进度的选项。以前所有枝干都必须靠事件触发自然生长。他等了无数个转折点才激活了前十根枝干。现在系统在告诉他：接下来的路不需要慢慢等了。你已经拿到了加速的钥匙。
於颖走到他旁边。
“四百九十分。你有多少。“
“够。但现在不用。“
“为什么。“
“因为第七节点刚睁开眼睛。先让它看完。“
沈一鸣的声音从织网信道接入。延迟零点零四毫秒，和三年前在蓝星上通话一样清楚。三十个天文单位的距离对这声音没有任何衰减。
“第七节点数据埠开放了。谭岳在做第一次数据回传。深空广播阵列的被动接收模式也在跑。你想先看哪个。“
“先看接收。“
“收到。“
深空广播阵列的第一次被动扫描持续了七十二小时。扫描结果分成三段数据。第一段来自半人马座方向。心跳信號。比七个月前强了六十倍。不是一次性脉衝，是持续性周期广播。周期精確到四十二小时十七分钟。频率不变。功率不变。像某个东西在黑暗中每隔一段时间敲一次墙壁。第二段来自巴纳德星系方向。微弱载波信號。信號存在，但內容无法解析。第三段来自天狼星方向。信道是空的。
左城把三段数据標註在织网星图上。在心跳信號旁边写了一行字。
“不是噪声。不是残余。是一个织网节点在定期向全宇宙广播自己的坐標。“
於颖看完数据后轻声说了一句话。
“它已经广播了至少数千万年。在等有人回答。“
左城把光標移到半人马座方向的心跳信號上。距离四点二光年。如果深空广播阵列主动发送，信號需要四年多才能抵达。但量子纠缠信道如果在织网九节点全激活后已打通，延迟可以是零。
系统面板弹出补充说明：织网节点间量子纠缠通信信道状態取决於接收端节点是否处於活跃模式。当前半人马座方向织网节点状態未知。主动握手可能唤醒对方节点。
左城没有立刻操作。他把手掌按在控制台上，看著星图上三个方向的標记。一个在跳。一个在漂。一个是空的。
四十二小时十七分钟后，半人马座方向的心跳信號再次出现。这次深空广播阵列的接收信噪比是七个月前的九十倍。信號不仅存在，而且清晰得可以读取编码结构。
谭岳从第七节点回传了一份信號解码分析。心跳信號不是隨机脉衝。它是一串重复的二进位序列。序列长度两千零四十八位，循环广播，误差率为零。
二进位序列翻译成创始者编码后只有六个字。
“第177节点。收到请回答。“
左城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他拿起笔在星图上画了一条线。从太阳繫到半人马座。四十二万亿公里。线的这一头是第一个听到邻居声音的人类。线的那一头是一个等了至少数千万年的声音。
他在线下写了一句话。
“我们听到了。回答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