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鸽子市

      “饭后一支烟,快活似神仙,小陈,你確定不来一根?”
    在食堂吃了晚饭,三人回到宿舍。
    两个老烟枪见陈昱这个老实人不合群,总想著把他也拉下水。
    当然他们也没啥恶意,因为这年代男人抽菸太正常,不抽菸才显得稀缺。
    陈昱不想破例,半开玩笑道:
    “鄢哥,满嘴顺嘴溜,你想考研啊?”
    “哈哈,你这傢伙说话有意思,不过考研是什么意思?”
    高考去年刚恢復,能考上大学就已经是人中龙凤了,考研对於很多人来说,还是一个陌生词汇。
    “就是读完了大学,还想继续读,就需要报考研究生。”
    “哦,原来这就是考研啊,那我老鄢这辈子没机会考研了,我连初中都没毕业。”
    刘福到见鄢虢培看了自己一眼,也摇了摇头:“我也不行,我只读了高中。”
    他又看向陈昱,后者秒懂:“我也是高中!”
    “但你年轻,还有机会。”
    陈昱连连摇头,他没有大学情节,因为上辈子已经上过了……
    “不中不中,不是学习的那块料!”
    “哈哈哈……”
    三人插科打諢,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
    鄢虢培掐灭菸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錶,忽然起身说道:
    “差不多了,咱们收拾收拾,准备出发吧!”
    “鄢哥,这么早吗?”陈昱还以为要等到半夜呢。
    “不早了,天擦黑鸽子市就开始了,夏天黑得晚,要七点左右,现在是冬天,黑得早,六点半就开市了。”
    “几点结束呢?”陈昱又问。
    “不好说,人多就久一点,人少就结束得早,而且鸽子市在紫阳湖那边的一条老街,从这走过去还要四十分钟,所以我们得早点过去,免得到了都结束了。”
    说完,鄢虢培回他宿舍准备去了,陈昱看到刘福到也从他柜子里找了个帽子戴在头上,再看看自己今天带来的行李箱,他也翻出一条围脖戴在了脖子上。
    又摸了摸身上的钱,大头已经被他放回电影厂了,但好在口袋里还揣了六十多块。
    『我去黑市主要就换点票,这些钱应该足够了!』
    “收拾好了没?走了!”
    很快鄢虢培再次出现,陈昱注意到他身上的装束没变,有些好奇他做了哪些准备,但这事不好问,也就没问。
    五分钟后,三人下楼,都没骑车,从省文联大院后院矮墙侧门溜出去。
    也不是他们心虚不敢走正门,主要是招待所在后院,走侧门方便。
    四十多分钟后,陈昱跟著两人再次走过一条街道,然后在他视线当中,忽然出现了小马灯昏黄的微光。
    迎面一阵晚风吹来,还带来了那边压低的討价还价声。
    不用人提醒,陈昱知道已经到了。
    这就是独属於这个年代的鸽子市!
    为什么独属於这个时代呢?
    因为再过几年,人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做生意了。
    那会儿叫集市!
    “新鲜土鸡蛋!乡下收的,一块二一斤,同志要不要来一点?”
    “能不能再便宜点?一块一我要十个。”
    “不行啊同志,年底鸡蛋紧俏,再低我亏本咯。”
    “国营商店只要九毛。”
    “国营商店要票,我这鸡蛋不要票。”
    “好吧好吧,我挑几个。”
    “放心,都是好蛋……唉,你不能摇,摇坏了我怎么卖啊!”
    ……
    “工业券三张换五张布票?你这也太黑了,四张换五张!”
    “布票年底换衣服的多,就这行情,四张换五张我亏大了,最多四张半!”
    ……
    “野蜂蜜一斤三块?两块八,我来两罐!”
    “深山树洞蜜,难收得很,最少两块九,都是实诚价。”
    “蛤蜊油两块?一块五,姑娘家用的小玩意儿。”
    “上海老货,市面都少见,一块八不能少,保真好用!”
    ……
    陈昱走进鸽子市,耳边传来的討价声更加清晰了。
    眼睛也在一个个被橘黄色的马灯点亮的摊位上扫过,有卖农產品的,如新鲜土鸡蛋、农家腊肉、红薯粉条;
    有卖山货乾货的,如柿饼、板栗、干木耳、野核桃……
    当然也有卖日用百货的,如蛤蜊油、雪花膏、的確良布头、纽扣鬆紧带……
    还有卖活物的,鸡,鸭,鱼,甚至还有小猪。
    逛了百来米,陈昱的脚步跟著鄢虢培和刘福到一起停到了一个面前啥也没摆的中年人身前!
    “有条子吗?”
    “有,几位大哥想要什么?我这儿米条、布条、工条都齐全,现货现兑,不缺角不废边。”
    “有没有硬货?”
    中年人再次打量了三人一眼,这才点点头:“菸酒、手錶、收音机、自行车,你们要什么?”
    陈昱脑海里还在想著原来票据的黑话叫条子的时候,就见鄢虢培回头將目光看向了自己。
    他迟疑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帮自己问的。
    点点头,上前一步,主动和这票贩子交涉道:
    “菸酒的……条子什么价位?”他现学现用。
    中年人看出了陈昱是不懂行的,如果是他单独来问,肯定要宰一宰。
    但可惜旁边还有两个熟手。
    他也只能熄了宰客的心思,开口说了些漂亮话。
    “一看三位就是懂行的,我也不玩虚的,直接给你们报实价。
    烟的话,中华单包七块五,拿整条七十二,黄鹤楼单包四块五,整条我给你四十二,牡丹单包三块,整条二十八。
    酒的话,茅台条三十五一张、五粮液二十五一张、汾酒十五一张、西凤酒十四一张、黄鹤楼大曲十块钱一张……”
    中年人介绍完后,看向陈昱:“小兄弟你看看你想要什么?”
    陈昱咽了咽口水,暗道这价格好黑。
    他妈的不愧是黑市出品!
    其他不说,就拿茅台举例,国营商店卖八块钱一瓶,他奶奶的这些票贩子居然把一张票喊到了三十五,比价格高了四五倍,还有王法吗?还有法律吗?
    什么?
    这本来就是违规的?
    哦,那没事了。
    但是,
    明白归明白,陈昱可不想当这个冤大头。
    他再次確认道:
    “你这报价是不是太高了?都比市场价高了好几倍。”
    中年人道:“小兄弟,我这真的是实诚价,不信你问一下你这两位兄弟,他们一看就是熟客。”
    鄢虢培和刘福到听后,对著陈昱点点头:“茅台条比往常贵一点,其他倒是差不多。”
    中年人连忙解释:“最近年底了,茅台条好卖不好弄,所以涨了一点,这很合理吧?”
    嗯,根据供需关係调整物价,確实很合理。
    原本陈昱来的时候,也想几张茅台票,这样周末上老丈人家里去也有面儿。
    但是听了这个价格,他觉得面子也不一定要提现在茅台上。
    比如说汾酒也不错啊,同样是名酒。
    烟的话,一开始陈昱考虑送的是一条中华。
    但是现在,他觉得送一条黄鹤楼也不错。
    两样一共花了五十五。
    其实陈昱还想换点糖票的,毕竟也不能只给老丈人买东西,还有丈母娘,还有大舅哥、大舅嫂、小姨子……
    可是这五十五已经几乎掏空了他的口袋,他没钱了。
    三人换了票,继续往鸽子市的另一头边走边看,忽然一个皮肤粗糙,抄著一口西南方言,提著一袋子的黝黑汉子突然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几位同志,要买皮子吗?”
    “什么皮子?”刘福到问。
    “云豹皮。”
    “哟,这可是好东西啊。”
    鄢虢培惊嘆。
    陈昱也眼前一亮。
    心想这玩意后世可见不到了。
    因为人家已经混成保护动物了。
    “能看看吗?”
    “阔以阔以。”
    老汉將三人带到一旁,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他手里的袋子。
    顿时一张暖棕色和黑色交织的云豹皮便出现在三人眼前。
    “確实是云豹皮,可惜不完整,有点残。老哥你打算怎么卖?”
    “三百。”
    “太贵了,完整的还差不多。”
    黝黑汉子也知道三百卖不出去,所以紧接著就鬆了口:“那你能给多少?”
    “一百五。”
    听到鄢虢培的还价,黝黑汉子的脸更黑了。
    直接把皮子收了起来:“哪有你这样还价的,不卖不卖。”
    “180,你这皮子不全,而且体型也不大,只能买回去裁成围脖或者做成领子,你要是点头我就买了。”
    云豹皮就算在这个年代也不多见,难得碰到,所以鄢虢培不想错过,但也不是非买不可。
    毕竟几百块钱也不是小数目。
    “180太低了,最低260。”
    “200,这是我能接受的价格,不同意就算了。”
    “250……”黝黑汉子刚还完价,见客人真走了,连忙又降了十块:“240……”
    陈昱还以为鄢虢培只是想通过这种以退为进的方式,让对方把价格再降一降。
    没曾想,鄢虢培是真走了。
    他在后面,好像还听到那黝黑汉子把价格降到了230.
    本来没什么想法,搞得他都心动了一下。
    可惜自己没钱。
    跟上两人,陈昱好奇道:
    “鄢哥,你不买了吗?其实我感觉和货主再谈一下,就算两百拿不到,二百一二还是没问题的。”
    “他刚才要是答应200块,我就真掏钱了。”
    鄢虢培道:“现在市场上一张云豹皮还是很少见的,所以我刚才衝动之下,还真有买下来的想法,但是后来仔细想想,这玩意我也用不上,买回去送给我爱人还会被骂,也就熄了那心思。”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昱想到自己和刘筱莉搞对象之后,除了那幅几乎没有什么成本的画之外,好像还没有正儿八经的送过她什么礼物。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从认识到確认关係的时间很短,但问题是,他们虽然刚確认关係,却可能马上就要谈婚论嫁了。
    眼下鄢虢培看似无意的一句话,却打开了陈昱的思路。
    他不敢买回去送老婆,因为怕被骂。
    但是自己的情况不同,接下来如果真和刘筱莉年底就结婚的话。
    就算这个年代没有求婚的步骤,但是一件求婚礼物,或者换个词——说是定情信物还是要准备的吧?
    准备什么定情信物呢?
    在此之前,陈昱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但是这会儿他觉得用那张难得碰见的云豹皮製作一条皮领围脖当成自己的定情信物,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陈昱思考的时间並不长,听到鄢虢培和刘福到还在討论云豹皮的话题,他也在关键时候插了一嘴。
    “鄢哥,你江湖经验丰富,在你看来,那张有些残的云豹皮用来製作一条皮领围脖的材料够不够?”
    “绰绰有余。”
    “那价格呢?那个货主一开始喊三百,是不是报的高价?”
    “如果是一张完整的云豹皮,那人喊三百绝对不高,甚至遇到喜欢的,就算喊四五百也会有人买,因为这玩意太稀缺了,很多人想买都买不到……”
    鄢虢培说著说著,忽然反应了过来,看向陈昱:“你是不是想买?”
    陈昱也没隱瞒,就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
    “小陈你对你对象很好啊,捨得送这么贵的礼物!”刘福到笑道。
    “毕竟一辈子就这一次,还是要大方一点。”
    “嗯,是这个道理。”
    鄢虢培点点头,接著说道:“那我们再陪你回去谈谈价,那张皮如果能够220左右拿下,还是不亏的。”
    陈昱也不期待两百能买下来,因为真要能谈到两百,刚才那货主应该已经卖给鄢虢培了。
    “可以的,不过我身上没带多少钱,而且刚才已经全部用来买菸酒票了……”
    “我先借给你。”
    “谢谢鄢哥,明天我就还给你。”
    “小事。”
    三人折身回来,见那黝黑汉子又拦下了一个顾客询问,可惜来逛这种鸽子市的,大多都是想要普通人,他们只是想来买点不要票的农產品,日用百货,对於这种两三百块钱的奢侈品,没有丝毫兴趣。
    而等那位顾客一走,黝黑汉子也注意到了回来的三人,冲鄢虢培露出一抹哭笑道:“200真的卖不了,大兄弟你看著也像是体面人,再加三十块,我就卖了。”
    “这样吧,我再给你加十块。”
    “230最低价了。”
    “220,就当交个朋友,行就行,不行咱就拉倒。”
    黝黑汉子犹豫了好半响,一咬牙道:“好吧,卖了。”
    鄢虢培看向陈昱,见他点了点头,於是又对货主道:“我这朋友还要验验货。”
    货主还以为是鄢虢培要买,没想到是这个看著相当年轻的年轻人。
    不过谁买都一样,总之自己的东西终於卖出去了。
    想起自己进城这两天卖皮子的经歷,黝黑汉子便忍不住在心里骂娘。
    “狗日的王二麻子,说我的皮子在城里好卖,隨隨便便可以卖个三五百,好卖他奶奶个腿,以后再也不来了……”
    陈昱检查之后没什么问题,隨后接过鄢虢培递来的22张大团结数了数,將之递给货主。
    “没错,是220.”
    “那钱货两清了……”
    就在这时,街口处突然传来了两声狗叫。
    不对,更像是有人夹著嗓子学的狗叫。
    一些迟钝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但是有经验的人已经意识到了什么。
    陈昱耳边也响起了鄢虢培的一句提醒:“这是有人预警,应该是城防队的人来了,我们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