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风向
“呼~呼呼,大刘、小陈,不用跑了,联防队的人没有追来。”
听到鄢虢培这大喘气的声音,陈昱和刘福到也先后停了下来。
隨机三人相互对视一眼,都不由得苦笑了一下。
“妈的,那鸽子市好久都没出事了,今晚怎么会碰到了联防队呢。”
“估计是群眾当中有坏人举报吧。不过今晚够刺激的啊,好在有惊无险。”
“是啊,经此一遭,咱三这也算是共患难了吧?”
“哈哈哈,还真是。”
三人並没有在原地久留,苦中作乐的声音渐行渐远。
转眼第二天,陈昱一大早便带著昨晚从鸽子市弄回来的那张云豹皮和菸酒票离开了省文联大院,他要回去將这些东西找人处理一下,同时还要取钱回来,还了向鄢虢培借的那220块.
因为陈昱今早上没有去编辑部,所以並不知道此时编辑部里的气氛非常压抑、凝重。
造成这种现象的『源头』就是今早上送来的一份报纸。
一份封面上写著《人民日报》,日期写著今天,甚至还带著墨香味的报纸。
辜得祥见大家都很沉默,於是自己又默默拿起报纸將上面的一篇关於伤痕文学的评论文章再次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
这篇评论文章的內容是:
自卢鑫华的《伤痕》爆红后,全国各地知青与伤痕题材小说遍地开花,不少作品一味渲染苦难悲情,结局消沉灰暗,缺少面向未来的力量。
针对这一现象,十月十日,全国文联与作协在京城召开了一次“新时期文艺创作方向座谈会”。
这次会议上明確提出,伤痕文学可以回望时代阵痛,书写个人苦难,但不可一味沉溺悲情,渲染绝望消沉,文艺作品必须体现一代人的坚守与奉献,透出时代暖意与未来希望,为社会主义建设凝聚人心。
虽然这次会议精神,不是通过红头文件下发到各文艺单位的,但是通过《人民日报》发了出来,其实也相当於是上面向全国文坛传达这一最新的创作导向了。
所以后来才有了周燕如对余樺在电话里说,需要把他的小说结局改得光明一点才能发表的话。
当然这是后话。
至於眼下《长江文艺》的编辑部气压为何会因为这篇《人民日报》而变得如此低沉。
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们11月份即將发表的新杂誌上,主打的就是一篇全文基调都很消极、悲凉的伤痕小说。
而且都已经校稿了,就等著印刷了。
结果风向说变就变。
这还怎么玩?
“主编来了。”
当看到63岁的文联主席、兼《长江文艺》主编、老革命家洛文走进编辑部,原本有些死气沉沉的办公室里终於恢復了一点生气。
“开会!”
老先生来的路上,就已经大概知道发生了什么。
进来只丟下了两个字,然后径直走进了会议室。
而他刚坐下,一干编辑也都鱼贯而入。
“我先简单说一点,既然上面认为一些伤痕小说对我们的社会產生了负面的影响,需要进行一定的规范,那我们《长江文艺》作为湖北的文艺排头兵,自然需要积极响应上面的號召。”
老先生先给这次会议定下了一个调子,然后接著说道:
“刚才来的路上,沈副主任已经和我简单介绍过情况了,说是你们下期杂誌主推的作品,就是一篇不符合新规的伤痕小说,具体是怎么回事?能不能让作者改稿解决这个问题?”
“主编,改稿恐怕已经来不及,一是作者现在不在我们杂誌社,已经回去了,二是他这篇小说全篇的基调都有些悲观,就算要改搞,也需要不少时间……”
“那就只有换一篇新作品了,你们编辑手里应该都有一些適合主打的小说存稿吧?”
老先生说完,目光在一干编辑身上扫过。
被他视线扫的编辑或摇头或点头。
“我这里確实有一篇稿子质量还行,但也是伤痕小说,虽然不是全篇消极,可这新规出来后,我觉得也还需要再改改。”
下一个编辑说道:“我这里倒是有两篇稿子,都是短篇,撑不起主打作品……”
这名编辑说到这,似想到了什么,看向田中权:“老田你手里有部长篇吧,好像是鄢虢培同志的《漩流》对吧,我记得质量还可以,能上吗?”
田中权摇了摇头:“还在改稿,下期上来不及。”
“……”
因为跟风问题,这时期大家收的稿子,大多数都是伤痕小说或者知青小说。
这两类小说以批判为主,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都不想当出头鸟。
而其他小说当然也有,可要么质量不达標,要么还没定稿。
所以一干编辑討论来討论去,最后竟然没有选出一部能够顶上来的主打作品。
让老先生的眉头都不由得皱了皱。
终於抬手打断道:
“行了,要是拿不出作品来的话,那就让前段时间那篇爱情小说上吧。”
说完这句话,老先生表示自己待会儿还有一个会议,直接起身便离开了会议室,行事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不过老先生虽然走了,但因为他临走前丟下来的那句话,还真让《情书》成为了第一备选目標。
……
陈昱当然还不知道这一切。
他骑著自己的小凤凰已经回到了电影厂,在厂里遇到老爹,打听到老妈今天轮休,回到宿舍拿了钱,马上又来到了父母家。
“咦,儿子,你不是去杂誌社改稿了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妈,我回来办点事,您吃早饭了没?”
“都快十点了,早吃过了,你回来办啥事?”林桂芬好奇的看向了儿子手里的袋子。
陈昱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客厅,打开袋子,將里面的那张云豹皮给拿了出来。
“这是豹皮?还是非常珍惜的云豹皮,儿子,这玩意你哪来的?”
林桂芬是供销员,眼力见自然是不缺的。
同时也清楚这张皮子价值很高,关键是非常稀缺,可是眼下却见儿子忽然弄了一张回来,这让她很难不惊讶。
“从朋友手里买的,妈你能將它做成皮领围脖吗?我准备……”
“你准备送给小莉?”
见自己都还没说呢,就被老妈给点破了心思,陈昱点点头,但立马说了句漂亮话:“妈,我那朋友是个猎户,如果下次他再弄到好皮子,我给您也弄一条。”
“你有这心意就行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我可戴不起。”
林桂芬嘴上这样说,可是眼睛却一直捨不得离开儿子带回来的这张云豹皮。
“可惜有点残破,不过好在製作一张皮领围脖的材料还是足够的。”
“那就辛苦老妈了。”
林桂芬终於又看向儿子:“你花了多少钱买的?”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给我说实话,不准撒谎。”
“220.”
林桂芬盯著儿子的眼睛看了两秒钟,確认他不是说谎,这才頷首道:“220买下这张皮子倒是不亏,甚至还被你赚到了,不过你哪的钱呢?”
“那个,我爸没跟你说吗?”
“说啥?他就说你这周请假去杂誌社改稿了,难道是儿子你的稿费发了?发了多少?”
“呃……稿费还没发呢,还是和我上次搞得那个发明有关。”陈昱巴拉巴拉,把周一去文化局领奖的事和老妈分享了一下。
“天啊,我儿子居然是全省文艺標兵了!”
林桂芬激动的抱著儿子亲了一口,下一秒又埋怨道:“你这臭小子,居然不早告诉我。”
“……我以为我爸和你说了。”
“他说个屁,你爸就是闷葫芦,晚上我再找他算帐。”
林桂芬刚才满脑子都是我儿子是全省文艺標兵,倒是没听清楚后面的话,此时冷静一些,才想起来好像还有金钱奖励。
“刚才你说的奖金是多少?我没听清楚。”
“260元。”
“多少?”
“260.”陈昱知道老妈这次不是没听清楚,只是不敢置信,但他还是乐意配合。
“局里面奖励260,加上之前厂里面奖励的120,妈的,咳咳,儿子你这一个月加上你的工资,都有四百块了。”
原来我已经赚了这么多钱了吗?
但是一想到待会儿还了鄢虢培的220,自己身上的积蓄將再次跌下100斩杀线,陈昱心里就那个苦啊。
“对了妈,这周末我还要和姑姑上小莉他们家里去,这是我找朋友换的一瓶汾酒票和一条黄鹤楼的香菸,麻烦你帮置办一下礼物,回头我来家里拿,你算一下,要花多少钱?”
“汾酒4.8一瓶,一条精装黄鹤楼7.2,主要是票不好弄,你真是找你朋友换的,而不是去了黑市?”林桂芬刚才就有所怀疑,这下见儿子又拿出了高档的菸酒票出来,顿时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什么黑市,我真是找朋友换的。”
林桂芬见儿子嘴硬直接说道:“下次不要再去了,礼物的事,我帮你搞定,回头你来拿就是了。这张皮子220,菸酒票只怕也不便宜,估计你身上也没多少钱了,你就自己留著吧,礼物的钱我帮你出了。”
“……好,谢谢妈妈!”
陈昱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这一世父母的帮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