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3章 疏导

      “第三,”小陈说,“我查了那个『简道法律諮询』公司的收款帐户。三万元转入后,当天就被分三笔转出,转到三个不同的个人帐户。”
    “这些帐户的开户地分別在香阳、江城、南州。资金流向很复杂,但初步判断,是在洗钱。”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所有人都看著投影上那些数据、图片、资金流向图。
    郑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把这些材料整理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特別是诈骗部分,要办成铁案。”
    他看向张明远:“张局长,临南市局这边,立即成立专案组,由你亲自掛帅。”
    “重点查几个方向:一、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经营模式是什么,还有多少受害者。二、资金流向,追查到底。三、偽造公章的行为,要单独立案。”
    “是。”张明远应道。
    郑龙又看向小王:“宣传方面,准备一个通稿。”
    “內容要包括:案件基本情况、我们发现的新线索、已经採取的措施。注意措辞,实事求是,不迴避问题,也不过度渲染。发布时间……等专案组有初步进展后。”
    “好。”
    郑龙看了看时间,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他说:“大家先吃饭,休息一下。下午两点继续。”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起身。
    郑龙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著楼下大院。
    阳光正烈,照得地面发白。
    几辆警车停在树荫下,有民警在走动。
    陆学友走过来:“郑厅长,饭菜准备好了,在食堂。”
    “你们先吃,我一会儿来。”郑龙说。
    陆学友犹豫了一下,还是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郑龙一个人。
    他站在窗边,看著窗外。
    脑子里还在过那些信息:李浩的信、聊天记录、偽造的公章、被转走的钱。一个年轻人的绝望,被这些冰冷的东西一点点勾勒出来。
    还有网络上那些声音。
    那些愤怒的、质疑的、嘲讽的评论。
    那些躲在屏幕后面推波助澜的人。
    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最新的舆情数据。
    话题討论量已经突破五百万了。
    新增的话题標籤有#天南省公安回应# #要求彻查派出所#。
    点进去,有媒体发了简讯,说省公安厅已派人到临南调查,但具体进展不明。
    评论区里,各种猜测和指责。
    他关掉手机,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清晰可见。
    郑龙慢慢走著,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走到楼梯口时,他看到一个年轻民警站在那儿,穿著警服,但没戴帽子,低著头,双手插在口袋里。
    听到脚步声,年轻民警抬起头。
    是刘志伟。
    那个打电话的民警。
    郑龙停下脚步。
    刘志伟看著他,眼神很复杂,有紧张,有愧疚,也有期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
    郑龙走到他面前:“刘志伟?”
    “是,郑厅长。”刘志伟声音很轻。
    “吃饭了吗?”
    “吃不下。”
    郑龙看著他。
    很年轻,二十六岁,脸上还带著些稚气,但眼圈很深,显然没睡好。
    警服穿得整齐,但肩膀有些耷拉。
    “找个地方聊聊?”郑龙说。
    刘志伟点头。
    两人走到楼梯间的窗台边。
    窗户开著,有风吹进来,带著外面树木的气息。
    郑龙没急著说话,等刘志伟自己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刘志伟才说:“郑厅长,李浩……真的是因为我的电话才……”
    “不全是。”郑龙说,“我们调查发现,李浩在接到你电话之前,已经被债务逼到绝境了。”
    “他还被一家所谓的法律諮询公司骗走了最后的三万块钱。那通电话,可能是一个导火索,但不是全部原因。”
    刘志伟抬起头,眼睛里有些光:“真的?”
    “真的。”郑龙说,“但我想听听你那天的具体情况。每一个细节。”
    刘志伟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他说,那天上午,他在值班室。副所长拿来了银行的材料,让他给李浩打电话。
    他看了材料,觉得银行反映的情况確实严重,逾期三个月,欠款七万多,银行多次催收无果,当事人態度恶劣。
    按照所里的惯例,这种情况需要先联繫当事人,告知法律风险,敦促协商。
    “我打电话前,想过怎么说。”刘志伟说,“不能太凶,但也不能太软。要让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不能嚇到他。我准备了几分钟,才拨的號。”
    “通话內容就是录音里那些?”
    “就是那些。”刘志伟说,“我说我是派出所民警,接到银行反映,他的信用卡逾期三个月,欠款七万多,可能涉嫌信用卡诈骗,建议他儘快跟银行协商。”
    “他听起来很紧张,说知道了,会还的。我就说抓紧处理,然后掛了。”
    “掛电话后,你有没有觉得不对劲?”
    刘志伟想了想:“有一点。他声音太紧张了,而且回答得很简短。”
    “但我当时想,欠了钱被派出所打电话,紧张是正常的。我没想太多,就在工作记录上写了『已联繫当事人,告知法律风险,当事人表示知晓』。”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处理其他警情了。一直到下午,有同事说看到新闻,有人跳楼了,名字叫李浩。”
    “我一开始没往那儿想,直到看到照片……才想起来,就是上午打电话的那个人。”
    刘志伟的声音低下去:“我当时就懵了。跑去找副所长,副所长也懵了。”
    “我们赶紧查记录,听录音,看有没有问题。但听了几遍,都觉得没什么问题。可人確实死了……”
    他停下来,双手握在一起,指节发白。
    郑龙看著他:“这件事,对你影响很大。”
    “嗯。”刘志伟点头,“这几天,我睡不著。一闭眼就想到那个电话,想到他是不是因为我的话才……所里让我休息,但我休息不了。脑子里全是这事。”
    郑龙没说话。
    他理解这种感受。
    一个刚工作两年的年轻民警,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衝击是巨大的。
    “刘志伟,”他说,“这件事,你有责任,但责任不大。你的履职行为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於,我们在处理类似警情时,缺少对当事人整体情况的评估。”
    “如果当时知道李浩的其他债务,知道他的心理状態,也许你会用不同的方式来处理。”
    刘志伟抬起头:“那我……我以后该怎么办?”
    “以后,”郑龙说,“遇到类似情况,多想一步。不是法律上对就行,还要考虑效果,考虑当事人的处境。公安工作,不只是执法,还要有温度。”
    刘志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记住了。”
    郑龙拍拍他的肩膀:“先去吃饭。然后回所里,该值班值班,该工作工作。这件事,组织会处理。你个人的责任,等调查结论出来再说。”
    “好。”
    刘志伟走了。
    郑龙站在窗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风吹进来,有些凉。
    窗外,阳光正烈,树叶在风里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