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请猎狼群,血债需血偿
石头婶的哭声,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寒夜的寂静,也刺穿了苏明刚刚因突破而略显激盪的心神。
“报仇?”苏明怔住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杨亭长已死,还有什么仇怨呢?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困惑道:“石头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石头婶像是被巨大的悲痛抽走了魂魄,眼神空洞,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对苏明倾诉,声音嘶哑破碎:“我真傻……真的……我太傻了……”
她抬起没有神采的眼睛,望著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她肝肠寸断的午后:“今日晌午……我在院子里收拾柴火,我家小石头……就坐在门槛上耍,看我干活……他还衝我笑,说,『奶奶,饿』……”
“我就应了他一声,说,『乖孙等著,奶奶去屋里给你拿块餑餑』……我就转身进屋,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啊……”
石头婶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声音陡然变得尖利:“等我拿著餑餑出来……门槛上就没人了!我的小石头……他就不见了!”
“门框上只剩下他蹬掉的一只鞋子…”
苏明的心猛地一沉。
“我喊啊,找啊,满村子喊他名字……后来……后来惊动了村长,大伙儿帮著找……”
石头婶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著鼻涕和泥土:“就在村后头那个往山去的斜坡上……找见了……找见了小石头的半只鞋……还有他穿的那件破棉袄,被撕扯得稀烂……上面……上面都是血!”
她猛地抬起头,枯瘦的手指死死抠进地上的冻土,眼中迸发出刻骨的仇恨和绝望:“狼!是那群该千刀万剐的畜牲啊!是它们把我的小石头……叼走了啊!”
狼……竟然真的进村吃人了?!
而且叼走的还是活生生的孩子!
苏明脸色一变。
他一直担心狼群饿极了会下山危害人畜,但潜意识里总还存著一丝侥倖,觉得村子的拒马、陷阱和巡逻的人手或许能起到威慑作用。
万万没想到,惨剧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烈!这群畜生,竟然猖狂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直接进村掳人的地步!
这群畜牲,饿疯了吗?
“小石头……我可怜的孙儿……”石头婶说到这,一边擦著眼泪,一边说求道:“三郎!三郎啊!你是咱村最有本事的人!我求求你!求求你杀了那些畜牲!替我那小石头……报仇啊!”
苏明脸色铁青,强压下心中的惊怒,一把扶住几乎要晕厥的石头婶,沉声问道:
“石头婶!咱们就住在村头,离山最近,狼进村首当其衝!”
“前些日子村长不是再三叮嘱,让各家各户赶紧加固院墙吗?你家……?”
“我…我…”石头婶闻言,哭声一滯,脸上浮现出巨大的悔恨和自责,
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无助:“来……来不及啊……三郎……我家就我一个老婆子,带著小石头……我没用……我太没用了……那院墙塌了一角,又低矮……我……我搬不动大石头,和泥也慢……还没来得及完全修好……估摸著……估摸著狼就是从那个缺口钻进来的……”
说到最后,她又忍不住啜泣起来,肩膀耸动,充满了绝望的自责。
苏明听到这里,想起来了。
前些日子全村动员加固防御时,他见过石头婶一个人艰难地搬著土坯,佝僂著腰,一下下地修补那段残破的院墙。
她大儿子早些年服徭役没了,儿媳扔下孩子跑了,家里就剩她一个老婆子带著小孙子,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是村里最困难的几户之一。
几年前说到资助苏明练武的时候,苏明不肯要她家的资助,她就乾脆一直拿一些野菜野果送上门,渴求苏明日后可以照顾照顾小石头。
这个穷苦女人,即便再穷,也要为“资助”奉献一份力量,与柳氏的关係很好。
故而,苏明有能力打猎之后,也经常拿肉去换她家的小菜,比如干蘑菇,干茱萸等,就是为了多照顾照顾这个邻居。
几日前防御狼灾,她独自砌墙加固墙壁,当时他大哥苏元宝看不过去,还想主动上前帮忙,却被石头婶固执地拒绝了。
她那时搓著围裙,不好意思地说:“元宝啊,你家也忙,婶子自己慢慢弄就行,不麻烦你们了……”
她是不想给別人添麻烦啊!
她那日拒绝苏元宝的帮助,何尝不是一种善良和体谅?她只是想靠自己的力量,把这个风雨飘摇的家撑起来。
一份好心,却因为现实的艰难和那点不愿叨扰別人的固执,酿成了今日的惨剧。
一时间,
苏明胸口发堵,
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责怪石头婶?
怎么可能!
这世上最不愿发生这种事的,就是她这个做奶奶的。
她恐怕寧愿自己被狼叼了去,也不愿小石头受一点伤害。
她那日的拒绝,说到底,是根植在骨子里的善良和不愿亏欠人的倔强啊!
时也……命也!
苏明嘆息了一口气。
但紧接著,一股强烈的疑惑涌上心头:
这么大的事,村里丟了孩子,还是被狼叼走的,为何我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就算自己下午忙於突破,闭门不出,但村里发生这等大事,必然鸡飞狗跳,怎么可能如此悄无声息?
而且,下午碰见石头婶时,她虽然失魂落魄,却对此事只字未提,为何要等到这深更半夜,用这种翻墙的方式来找自己?
苏明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沉声问道:“石头婶,小石头出事……是什么时辰?为什么村里没人告诉我?下午我遇见你,你为何不说?”
石头婶抬起泪眼,眼神躲闪,充满了羞愧和挣扎,她用力擦了把眼泪,才哽咽著断断续续说道:“是……是晌午过后出的事……”
“村长……村长不让说……他怕……怕你知道了,会不管不顾进山找狼群拼命……他说那狼王厉害得紧,山里是它们的地盘,你去太危险了……他叫所有人都瞒著你……怕……怕你有个好歹……”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也垂了下去:“下午……下午我遇见你,我也想说来著……可我……我不敢违逆村长的意思……也怕……也怕真害了你……”
她的情绪再次崩溃,双手紧紧捂住嘴,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肩膀剧烈耸动。
“我忍了……我想忍著……我想著不能害了你,小石头没了……我不能再把村里的希望也搭进去,可我半夜看著小石头留下的那件小褂子……我……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一样……我忍不住啊三郎!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村长!我是个罪人!”
看著她这般痛苦挣扎的模样,苏明全都明白了。
村长和村民们在用他们的方式保护他。
他们怕他年少气盛,怕他重情重义,会为了给小石头报仇而去冒生命危险。
所以他们选择了隱瞒。
石头婶的心如同被刀绞一般,眼泪再次决堤,小石头是她活在世上唯一的念想,若不是想著报仇,她早就隨孙子一起去了。
此刻,这个饱经风霜、一生要强的老妇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嘴里还一直喃喃著“对不起”、“我对不住你”。
这是一个连別人主动帮忙修墙这种小事都不愿麻烦別人的妇人,
如今却要深夜翻墙,来求一个半大的孩子去为她做报仇雪恨、九死一生的大事!
她內心的挣扎、愧疚和绝望,可想而知。
她抬起头,用那双哭得红肿、几乎睁不开的眼睛,充满最后一丝希冀地望著苏明,声音颤抖著,带著卑微的乞求:
“三郎……村里人都说……说你是山神爷转世,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你……你会帮婶儿的,对吧?”
那眼神,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充满了孤注一掷的期盼,又仿佛隨时会因为对方的拒绝而彻底碎裂。
苏明经歷过山林搏杀,面对过狼王冰冷的注视,前世也曾与劲敌生死相搏,都未曾真正惧怕过。
可此刻,
面对石头婶这双交织著绝望、乞求、卑微和最后一丝光芒的眼睛,
他竟感到一丝心悸,有些不敢直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用力將石头婶从冰冷的地上搀扶起来:“婶儿,快起来!地上凉,冻坏了身子骨,小石头在地下也会难过的。”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石头婶执拗地不肯动。
“您这话言重了!”苏明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著一种让人安心的冷静:“婶儿,您今晚就算不来找我,我也必定要进山去找这群畜牲算帐!”
他目光锐利,语气斩钉截铁:“它们盘踞小重山,断了咱村的活路,如今还敢下山伤人、吃人!我苏明受了全村这么大的恩情,岂能坐视不管?实不相瞒,今日我武功有所突破,本就打算这几日便进山,与这群孽畜做个了断!”
为了让石头婶减少些愧疚,他语气放缓,继续说道:“所以,您千万別再说『对不起』。”
“猎狼之事,我本就决意要做,与您来找我无关。”
“更何况,您是我家邻居,是我的长辈,平日也没少帮衬我家,於情於理,您家的事,就是我苏明的事!这个仇,我必须报!”
听到苏明如此乾脆地答应,而且听起来早有打算,石头婶先是愣住,隨即,那被巨大悲伤冲昏的头脑,竟猛地清醒了过来!
她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打了个寒颤。
不……不行!
三郎他才十三岁啊!
就算有点本事,可山里有十几头恶狼,还有那头听说像壮牛般大的狼王!
他进去不是送死吗?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被仇恨冲昏了头,要来害死这个全村人的希望?
小石头已经没了,自己这个老婆子就是个扫把星,难道还要再害死三郎,让整个泗水村都失去未来吗?
一股巨大的恐惧和后怕攫住了她。
“不……不!”石头婶猛地摇头,双手胡乱地摆著,语气变得急促而慌乱,甚至带上了哭腔,“不要!三郎!你不要去!那群畜牲太厉害了!有狼王!你会没命的!婶儿糊涂!婶儿刚才是糊涂了!”
她一把抓住苏明的手,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生怕一鬆手苏明就会衝进山里似的:
“你还小!你以后会更厉害!报仇……报仇不著急!等你长大了,更厉害了,再帮婶儿报仇!现在不行!绝对不能去!”
苏明看著她这前后判若两人的模样,心中瞭然。
巨大的悲伤暂时冲昏了她的头脑,但善良的本能和对他的关心,让她在短暂的“得偿所愿”后迅速清醒过来,陷入了更深的恐惧和自责——害怕因为自己的请求而害死他。
他心中嘆息,上前一步,主动握住石头婶冰凉颤抖的手,用儘可能平稳和令人信服的语气安抚道:“石头婶,你冷静点。听我说,我不去。我答应你,我现在不去山里找狼群硬拼,你放心。”
他重复著,语气非常肯定:
“我向你保证,没有万全的把握,我绝不会轻易涉险。”
“你放宽心,先回去好好歇著,小石头的仇,我们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这样莽撞地去送死。”
在苏明再三的、语气坚定的保证下,石头婶狂跳的心臟才渐渐平復下来。
她仔细看著苏明的眼睛,確认里面没有欺骗和衝动,只有一片令人安心的沉稳,这才长长地、脱力般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下来,强撑的精神仿佛也隨之垮掉,她整个人都佝僂了几分,脸上那似哭似笑的表情,看起来比纯粹的悲伤更让人心酸。
“好……好……不去就好……不去就好……”
她喃喃著,像是安慰苏明,又像是安慰自己:“婶儿……婶儿回去了……你……你也早点歇著……”
她一步三回头,步履蹣跚地离开了苏明的屋子,身影很快消失在院外的黑暗中,仿佛生怕多留一刻,就会改变主意,或者给苏明带来什么不祥。
苏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去关窗,任由冬夜的寒气瀰漫进屋。
他望著石头婶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凛冽的寒风颳过他的脸颊,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夜,更冷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浓重的夜色,落在了远处那座如同匍匐巨兽般的小重山上。
“狼啊狼……”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寒意。
“你们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开了这个吃人的头。”
对石头婶的承诺,不过是安抚之下的权宜之计。
不去?
呵。
如今,更是非去不可了!
甚至连目標也变了。
原本,他只想將狼群驱离小重山,求得一时安寧,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但现在,在亲耳听到小石头的惨剧,感受到石头婶那撕心裂肺的悲痛之后,他心中只有一个冰冷而坚定的念头——
杀!
唯有將这群食人之狼,尤其是那头狼王,彻底屠戮殆尽,才能告慰亡魂,平息怒火,永绝后患!
其一,狼一旦尝过人血的滋味,食髓知味,便会將人视为可猎杀的目標,再不离去,今日是小石头,明日就可能是村里其他老弱,此患不除,村无寧日!
其二,报仇!血债必须血偿!这笔血仇,必须以狼群的血来清洗!吃了泗水村的人,还想全身而退?做梦!
苏明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门。
黑暗中,他的眼神锐利如刀,闪烁著冰冷的光芒。
接下来的行动,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强大的实力,以及……一击必杀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