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药剂外交
第375章 药剂外交
卫兵队长亚当斯用力裹紧了身上的皮甲,但这该死的风却冷得透骨。
这鬼天气。
他的目光扫过枯黄的原野,那里本该是绿油油的麦田,如今却连一片新芽都看不见。
更远处的村庄,死寂得像一座座坟塋,没有一丝人烟。
绝望,是这片领地里唯一还在生长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车轮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列车队正从土路尽头缓缓驶来。亚当斯的胃猛地一抽,他最怕的就是那些走投无路的染病者前来强闯哨卡一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衝突都免不了有兄弟受伤甚至死亡。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长矛,但手心全是虚汗,力气仿佛早就被这场该死的瘟疫抽乾了。
车队越来越近,为首马车上的旗帜越发清晰荆棘花。
“站住!什么人!”
他身边的一名年轻卫兵喊出了声,与其说是喝问,不如说是恐惧哀鸣。
车窗被推开,一个男人的头探了出来。
那人衣著光鲜,面色红润,整洁得体的礼服与周围一切格格不入。亚当斯甚至在他身上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清爽味道,那味道让他恍如隔世。
“白塔伯爵领特使,金帆商会马库斯,已经给以利亚男爵去信了。”
白塔伯爵领!
亚当斯惊了一下,关於那个地方的传闻涌了上来有人说,克莱因伯爵的领地没有瘟疫,仿佛受到了神明的庇佑;有人说,那里的仓库堆满了粮食;还有人说,伯爵本人慷慨而公正,是西境最值得信赖的领主。
现在,他们的人来了。
当那个叫马库斯的主管出示盖有克莱因家族纹章的信函时,亚当斯几乎要喜极而泣。
那纹章他见过,男爵大人这几天天天就坐在书房里翻来覆去的看它。
希望!希望来了!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涌遍全身,亚当斯嘶哑地吼道。
“快!挪开拒马!快让路!”
“大人!快请!男爵大人等您很久了!”
马车驶入城堡。
城堡大厅內,以利亚男爵站在主位前,焦虑地踱步。他仅是四十出头的年纪,头髮却已灰白大半,领主服饰穿在他身上却空荡荡的,显然人已经瘦得脱了形。
看到马库斯走进来,他几乎是冲了过来,一把抓住对方胳膊。
“特使!维林伯爵————他真的有办法?”
马库斯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保持著礼貌的距离。
“男爵阁下,伯爵大人派遣我来,自然是带著诚意。”
他环顾大厅。
除了男爵,还有他的財政官、卫队长,以及几名骑士。每个人都形容枯槁,但还能站在这里的,无疑是这片领地最核心的人。
“多说无益。”马库斯从隨从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金属盒。
盒內铺著天鹅绒,一支水晶试管静静躺在其中,管內盛放著一瓶淡蓝色的药剂。
“在谈论任何合作之前,我想,还是先证明我们並非虚张声势的骗子。”马库斯將盒子推到桌子中央。
““血咳合剂”,伯爵大人的作品。请找一位————病人来吧。让我们用事实说话。”
以利亚男爵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与卫队长对视一眼,后者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走入侧厅。
很快,两名卫兵抬著一副担架走了出来。
担架上躺著一个年轻人,他是男爵的侄子,也是一位见习骑士。几天前,他还健康得能徒手搏杀野猪。
而现在,他面色青紫,双目紧闭,身体不时因咳嗽而抽搐。每一次咳嗽,都有黑色血块从他嘴角涌出,散发出恶臭。
“把他抬过来。”
眾人视线自然而然都聚焦在那支小小试管之上。
每个人心中都在疑问,那到底会是毒药还是救赎?
马库斯戴上一副手套,拿起试管与配套的注射器。
一番操作后,他捏开年轻骑士的衣领,將针头刺入颈部动脉。
淡蓝色的药剂被缓缓注入。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大厅里只剩下病人沉重的喘息。
仅仅几分钟后,病人的抽搐便停止了。
他那几乎要將肺咳出来的咳嗽也奇蹟般地平息下来。
“看!他的脸!”一名骑士失声喊道。
只见那年轻人脸上的青紫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
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缠绕在他身上死亡气息,確確实实地消散了。
奇蹟!
这是在场眾人心中唯一的词。
“主啊————”財政官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
以利亚男爵更是浑身颤抖,他看向马库斯的视线满是狂热。
“特使先生!这种药剂!你们有多少!”
他衝到桌前,双手撑著桌面,身体前倾,恨不得將马库斯吞下去。
“我愿意出钱!金阳!我的金库里还有————”
马库斯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他摘下手套,慢条斯理地放回盒中,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男爵阁下,请冷静。”
“您看到的血咳合剂”並非凡物。它的核心材料,十分稀有,並且工序复杂,整个过程失败率极高。”
他摊了摊手,“说实话,我们白塔领自己也面临著巨大的防疫压力,產量——极为有限。”
“这次我奉伯爵大人之命前来,纯粹是伯爵大人不忍看到一个邻居就此沦陷,特批的一瓶人道主义援助”。”
这番话让大厅內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以利亚男爵颓然坐下,他听懂了对方的潜台词。
援助,不是免费的。
“说吧。”他闭上眼睛,疲惫地说道,“维林伯爵需要什么。”
马库斯这才露出了商人本色的微笑。他將一份文件从公文包里取出放在桌上。
“合作方案很简单。”他先是提到了一个名字,“为了应对未来的变数,维林伯爵准备成立“泛灰海联盟”。放心,只是个条件宽鬆的盟约。”
他將文件推了过去。
以利亚男爵隨手接过了文件。他匆匆扫了几眼,发现上麵条款確实非常宽泛,大多是些“共同发展”、“守望相助”的漂亮话,几乎没有任何强制性的约束。
在“血咳病”瀰漫公国的危急关头,他实在没心思去仔细琢磨一份盟约细则。
“根据盟约互通有无”的原则,以利亚男爵领需要提供一千名健康的青壮年工匠前往灰沼领协助生產”,为期一年。木匠、石匠、铁匠,我们都需要。如果他们识字,那就更好了。”
“作为交换,”他顿了顿,说出了关键,“您的领地,可以获得五十支血咳合剂”和之后的优先购买权”。”
“什么?!”
財政官猛地站了起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千名————一千名熟练工匠————”他喃喃自语,“大人————我们把整个领地翻个底朝天,恐怕也就只能勉强凑出这个数了。可领地所有生產就要全停了。”
“让他们去一年,我们的城镇修復、武器打磨、春耕农具————就真的什么都完了。领地————就空了。”他的声音因为愤怒和绝望而微微颤抖,“这就是您口中的联盟”吗?!”
面对激烈的指责,马库斯非但没有动怒,脸上的笑意反而更盛了。
“阁下,您说的没错。”他平静地看著几乎要跳起来的財政官,任由那份愤怒在空气中燃烧殆尽,“这的確是一个不公平的交易。但请別误会,我並非强盗,伯爵大人也从未想过要逼迫盟友。”
马库斯的话让眾人愣了一下。
“事实上,我们並不强求。”马库斯继续说道,语调轻鬆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既然以利亚男爵领的生產力如此宝贵,自然不该轻易放弃,我可以马上就走。”
马库斯这番以退为进的话,仿佛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短暂的惊愕过后,眾人立马清醒过来——时至今日,他们哪还有討价还价的资格?
“马库斯大人,请留步!”以利亚男爵脸色煞白,再也顾不上贵族体面。
他连忙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焦急惶恐,“我们绝无此意!对於伯爵大人的慷慨,以利亚领上下感激不尽,我们只是————只是有些细节还想请教,绝非拒绝!”
马库斯“哦”了一声,缓缓转回身。
“那我就继续说下去,根据盟约互通有无”的原则,伯爵大人愿意给予贵领最惠领”待遇,帮助你们渡过难关。”
他慢条斯理地从手边的皮包里又抽出了一份羊皮纸,推了过去。那是一张详尽的物价单,从粮食、布匹、盐、蜡烛,到工具、建材、武器、鎧甲,琳琅满目。
以利亚狐疑地接了过来,目光扫过上面的条目,呼吸一滯。
一磅黑麦麵包:1铜叶。
一加仑麦酒:2铜叶。
一套基础铁匠工具:2.5金阳。
他飞快地计算著,越算心越凉。清单上绝大部分物资价格都和瘟疫爆发前的水平持平,甚至有几样,比如工具和精炼金属,比他们自己领地小作坊生產出来的成本还要便宜!
在羊皮纸的最下方,一行加粗加大的字跡仿佛带著某种魔力,深深烙印在他的眼中。
【所有货物,包运费、货到付款】
“这————这怎么可能?”以利亚喃喃自语,他抬起头,看到的却是马库斯那双早就预料到了一切的眼睛。
五十支药剂————数量不少了。
但他转头,看向自己身边这些忠心耿耿的封臣与骑士。他们的家人,他们自己,隨时可能倒下。
这五十支药剂,救不了整个领地。
但足以保住他统治的核心班底。
只要他和他的骑士们还活著,这片领地就还是以利亚家族的。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想到这里,他心中某个重物摔落在地。
顿时有种“投诚一念起,剎那天地宽”的感觉。
“————我的人,”以利亚男爵终於开口,“在你们那里,能得到什么保障?”
马库斯从容地拿出了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標准合同,推了过去。
“他们將享受与灰沼领“契约工”完全同等的待遇。”
“食宿全包,提供完善的医疗保障。他们会被纳入我们领地的绩点体系”,劳动所得可以兑换成绩点,用以购买食物、布料,甚至是土地和房屋。”
“一年后,契约结束,去留自愿。我们绝不强留。”
以利亚男爵拿过协议,看著上麵条款。
他的財政官也凑了过来,逐字逐句地看著。越看,他的脸色越是惨白。
这个条件————甚至比那些工匠在自己领地当自由民的待遇还要好。
好得过分了。
以利亚男爵长舒了一口气。
“我签。”
隨即他拿起羽毛笔,草草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再用戒指盖了一份蜡封纹章印。
马库斯拿起那份墨跡未乾的协议,轻轻吹了吹。
第一份以“泛灰海联盟”协议,达成。
维林那足以动摇公国根基的宏大计划,就从这个濒临绝境的男爵领,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