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7章 三千万封口费,到帐的人却不敢花

      南区分局,专案组临时指挥室。
    电子白板上多了五家酒店的资料。
    君悦大酒店、丽思卡尔顿、半岛酒店,以及另外两家参与封锁婚宴场地的高端酒店,负责人名单、股东结构、近三个月的资金流水,全都被贴在上面。
    帐册已经完成初步分类。
    三千万封口费的走向,也被技术人员一笔標了出来。
    李力站在白板前,指著五条红线,脸色沉得厉害。
    “王顾问,钱没进酒店帐户,也没进五个负责人的个人帐户。”
    “全部绕开了。”
    王建军坐在监控屏幕前,手里拿著五份消防检修材料。
    “怎么绕的?”
    “君悦那笔八百万,进了副总小舅子名下的装修公司。丽思卡尔顿的八百万,转进了负责人妻子名下的一家培训机构。”
    李力翻开资料,继续说道:“半岛酒店的六百万,分了三路,分別进了他弟的贸易行、一个掛名员工的諮询公司,还有一家刚註册不久的礼仪服务部。”
    “剩下两家也差不多。”
    “钱全走了亲属和空壳公司的帐。”
    技术员补充道:“这些公司表面上看都有营业执照,也有少量经营流水,但成立时间都不长,而且没有实际办公人员。”
    李力冷哼一声。
    “做得倒是挺像样。”
    “像样,才说明不是临时起意。”
    王建军翻开君悦大酒店的假检修文件。
    上面盖著鲜红的公章。
    消防管道检修、电路维护、宴会厅封闭整改,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可他们那天去预订婚宴时,空中花园灯火通明,员工正常进出,根本没有任何施工痕跡。
    “通知五家酒店负责人了吗?”
    “按照你的意思,没有传唤。”
    李力说道:“我们用消防材料覆核的名义,让他们分批过来补充情况。这样不会惊动宏远商会,也不会让他们立刻意识到警方已经拿到冷库帐册。”
    王建军点头。
    “一个一个来。”
    “別让他们碰面,也別让他们提前串供。”
    监控室的门被推开。
    一名警员快步走进来。
    “李队,君悦酒店的副总到了。”
    “带去一號问询室。”
    “是。”
    屏幕很快切换到一號问询室。
    君悦酒店副总穿著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端正,进门时脸上还掛著客套的笑。
    可他坐下后,手指始终压在文件夹边缘。
    那份假检修材料摆在桌上。
    负责问询的警员语气平和。
    “这份消防检修文件,是您签的?”
    副总抬头看了一眼。
    “是。”
    “检修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具体时间我记不太清了,应该是前两天。”
    “检修內容是什么?”
    “消防管道老化,存在安全隱患,所以暂停了宴会厅预订。”
    “哪一段管道老化?”
    副总的眼神飘忽了一下。
    “这个……技术上的问题,我不太清楚。酒店工程部负责具体维护,我只是根据他们提交的报告签字。”
    “工程部报告呢?”
    “应该在档案室。”
    “哪位工程主管向您匯报的?”
    副总握笔的手紧了紧。
    “这件事时间比较急,我记不清具体是谁。”
    问询室外,李力冷哼了一声。
    “果然是统一口供。”
    王建军没有说话。
    他盯著屏幕里那位副总。
    对方每次回答前,都会先低头看一眼文件左上角。
    不是在看內容。
    是在给自己爭取思考时间。
    他签字时,笔尖在落款处停了將近三秒,最后那一横写得很重,几乎划破纸面。
    这不是正常签字的习惯。
    是恐惧下的迟滯。
    “他不知道消防细节。”
    王建军开口。
    “但他知道自己签的是假文件。”
    李力转头。
    “那就直接把三千万帐册摆到他面前?”
    “现在摆出来,他会立刻闭嘴。”
    王建军语气平静。
    “他怕的不是我们问他假检修,而是宏远商会知道他先开了口。”
    “让他先以为,我们手里只有酒店封锁的证据。”
    “他的防线会慢慢鬆动。”
    没多久,半岛酒店负责人也被带进了另一间问询室。
    这人上了岁数,脸上掛著標准的职业假笑。
    他坐下后,主动拿出身份证和酒店任职证明。
    “警官,需要什么资料,我都会配合。”
    负责问询的警员问:“这份检修文件,是你签的?”
    “是。”
    “为什么要暂停婚宴预订?”
    “消防系统有隱患,酒店必须对客户安全负责。”
    “哪些地方有隱患?”
    “喷淋系统压力不足,二楼电路也有老化问题。”
    “检测报告在哪?”
    “工程部已经归档。”
    “检测单位是哪家?”
    负责人几乎没有停顿。
    “城南消防设备检测中心。”
    “检测日期?”
    “上周五下午。”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
    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半点闪躲。
    李力看著监控画面,脸色反而更难看。
    “这人准备得太充分了。”
    “因为有人提前替他写好了答案。”
    王建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半岛负责人交叠的双手上。
    “他不是怕。”
    “他是觉得自己不能怕。”
    李力皱眉。
    “有区別?”
    “君悦副总是被逼著签字,怕家人,也怕坐牢。”
    王建军说道:“半岛这个人不一样。他已经习惯替宏远商会做事,或者说,他觉得自己还有退路。”
    “这种人不会第一个开口。”
    “要撬开他,得先让他发现,宏远商会根本不会保他。”
    李力沉默下来。
    他走到白板前,把五人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三千万封口费。
    五家酒店。
    五个表面风光的负责人。
    每一个人都没有把钱直接收进自己名下。
    每一个人都像提前排练过一样,拿著假检修文件,说著几乎相同的话。
    可越是整齐,越说明他们被同一条绳索捆得很紧。
    技术员又调出一份资金关係图。
    密密麻麻的箭头,从鼎盛商务諮询公司分流出去。
    装修公司、培训机构、贸易行、礼仪服务部、建材商行、商务工作室……
    表面上看,都是正常经营主体。
    但只要沿著股权和亲属关係往下查,就会发现这些公司要么是负责人家属持有,要么是司机、亲戚、情人、老同学掛名。
    “他们为什么不直接给现金?”
    李力盯著屏幕。
    “现金反而乾净些。”
    “现金会让人拿了钱就跑。”
    王建军看著那张资金图。
    “而这笔钱,是要把人拴死的。”
    李力愣了愣。
    王建军抬手点在君悦副总小舅子的装修公司上。
    “这家公司收了八百万。只要副总默许家里动用这笔钱,哪怕只是买了一辆车、付了一笔房贷、给孩子交了一次学费,宏远商会都能证明这笔钱被他们使用过。”
    “到那时,副总就不再是被迫收钱的人。”
    “他会变成参与洗钱的人。”
    李力的脸色彻底沉下来。
    “他们故意让钱先进亲属帐户。”
    “对。”
    “负责人不敢直接碰,家人却未必明白这笔钱有多烫。只要花出去一部分,就等於在犯罪链条上留下不可否认的痕跡。”
    王建军语气平淡。
    “宏远商会不是在行贿。”
    “他们是在给这五个人套上共犯绳索。”
    “拿钱的人不敢花,不敢退,更不敢举报。”
    李力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继续问这五个人,意义不大。”
    “他们都怕宏远商会报復,谁也不愿意先当出头鸟。”
    王建军的目光越过白板,落在指挥室角落的一份保护记录上。
    那上面写著君悦大酒店大堂经理的情况。
    辞职。
    提交內部会议材料。
    家属已由警方暗中保护。
    昨天,他还假装向宏远商会妥协,主动甩开便衣,以自己做饵,把对方的注意力引向冷库外的假线索。
    他不是最有权力的人。
    也不是最会说谎的人。
    但他手里握过原始会议材料,也亲眼见过宏远商会如何拿家属做威胁。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迈出了辞职和交证据的第一步。
    “李队。”
    王建军开口。
    “把那位大堂经理的保护等级再提一级。”
    李力点头。
    “已经安排了。”
    “別只盯著他本人。”
    王建军说道:“他最怕的不是自己出事,是老婆孩子出事。只要这个担心不解决,他就算愿意配合,也不敢把知道的全说出来。”
    李力目光一动。
    “你的意思是,先让他相信,警方能护住他的家人?”
    “不是让他相信。”
    王建军站起身,拿起那份辞职信。
    “是做到。”
    “他不是最胆小的那个。”
    “他是最清楚,宏远商会没有底线的那个。”
    李力看著他。
    “你准备亲自去见他?”
    “嗯。”
    王建军將辞职信重新放回文件袋。
    “只要有人敢开第一道口子,后面那几个人就会明白,他们替宏远商会守住秘密,未必能活得更安全。”
    监控屏幕里,半岛酒店负责人仍在镇定回答问题。
    可在镜头看不到的桌下,他右手的拇指,已经把左手掌心掐出一道深红的印子。
    而另一边,君悦副总从问询室出来时,脚步虚浮。
    他刚走到走廊尽头,手机屏幕便亮了一下。
    没有號码。
    只有一条简讯。
    “钱到帐了,就该记得谁给的路。”
    君悦副总面如死灰,僵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
    他不敢刪除那条简讯。
    更不敢回復。
    因为他终於明白,进了那笔八百万之后,他家里那家小装修公司,已经不再是公司。
    而是一道隨时会锁死他全家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