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这么晚了,匡坞主想做什么?」(二章合一)

      第232章 “这么晚了,匡坞主想做什么?”(二章合一)
    李赴也推断对方一定会有所行动。
    哪怕洗身大盗过往行事十分囂张,看起来肆无忌惮,好像根本不懂得害怕二字怎么写。
    “但他说不定正是因为卸下脸上所戴的面具,才那般囂张狂妄。”
    洗身大盗对隱藏身份必然还是在意的,不然也不会让所有见过其真面目的人没有一个活口留下。
    “接下来就等到晚上了,看谁会按捺不住行动。”
    洗身大盗今夜很可能会有所动作。
    他只需等到天黑,打草惊蛇,引蛇出洞,说不定就能当场擒住真凶。
    不过,也不能全指望对方自乱阵脚,这凶案现场,还得仔仔细细再查一遍才是。
    李赴重新回到出事的房间,推开门,从门口开始,无人干扰,一寸一寸查看起来。
    走到浴桶边,桶中水已凉掉。
    他仔细寻找,不一会捞出三四根长发。
    提起对著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细看,但见髮丝乌黑润泽,光可鑑人,握在指间滑若流泉,发梢齐齐整整,毫无分叉毛躁之相。
    足见其主平时一定常常养护头髮。
    再看柳氏尸身,鬢髮根部全然乾燥,可见她未有入浴便遭突袭,那么可以確定这水中的髮丝,必是洗身大盗所遗。
    髮丝拿近,不必刻意去闻,已隱隱嗅到桂花淡香。
    李赴皱眉。
    一个男子这般顾惜头髮,他倒也不奇怪。
    一来这洗身大盗作案后必先洗净全身,哪怕被人堵在屋中,也要洗澡,他早猜测此人也许有洁癖在身,也许有强迫之症;
    二来大赵风俗,男子用油膏养发本属常事,市井间头簪鲜花的郎君亦不鲜见。
    此风古已有之。
    东汉《释名》便载:“香泽者,人发恆枯悴,以此濡泽之也。”
    说的正是以香膏润泽枯发之俗。
    还有名诗人所作诗文,也可见一斑。
    往往携家来托宿,群儒参错佛衣巾。
    未嫌满院油头臭,踏破苔钱最恼人。
    这是描写日常的一篇诗,讲述有人携带家眷来山崖下的寺庙借宿,院子里满院都是人头油味混杂扑鼻。
    诗中油头臭非谓恶味,实指眾人髮油气息混杂。
    一个男人,尤其是生活富贵优渥、地位不俗、注重面子形象的男人,用髮油来滋润养护头髮也是很正常。
    “可惜是木樨油————”
    李赴低声自语。
    木樨也就是桂花。
    桂花头油因香气清雅不浓,最得时人青睞。
    可也正因太过寻常,反难藉此缩窄范围,假如有十人用髮油养发,里面少说七八个人用的都是桂花油。
    他轻嘆一声,將髮丝当做证物收起,心中暗忖,不过也终究是条线索。
    转身行至床畔,早前翠屏夫人在离去前,已领女眷对尸体稍作收拾,以洁净床单覆住尸身。
    就暂时把这一间清静院落,当做停尸之所。
    床上,柳氏双目圆睁,瞳孔中惊骇错愕之色凝固不散,朱唇微张似欲呼喝,面容扭曲如见恶鬼。
    仿佛她对於袭杀凌辱自己之人,至死都不敢相信怎么会是对方。
    这位为亡夫守丧、情深贞淑的女子,此刻静静躺在那里,就像遭了狂风骤雨摧折的玉兰,芳魂就此飘零。
    李赴也是不由一嘆,重新盖回床单,对抓住洗身大盗的想法更是强烈。
    这般惨状,任谁见了都要咬牙。
    “俗话讲杀人不过头点地,意思便是杀人就算了,不要再加折辱。
    而说起来,世间还有什么折辱,比奸辱更为可怕、更为残酷、更能凌虐一个人的自尊体面,让一个人意志崩溃。”
    只不过当然这种凌辱,往往都是女子遭受,男人一般体会不到。
    女人承受了这种事,就算不被人所杀,一般也是自己活不下去的。
    查看完毕,李赴锁好门窗,对守院的家丁仔细交代:“这屋子半步不能离人,若有异常,立刻鸣锣示警。”
    说罢转身往东院走去。
    翠屏夫人已与祝庄主一同將山庄內宅重新安排妥当。
    为保安全,所有女眷,无论是夫人小姐,还是丫鬟婆子,皆被集中安置在毗邻的几处院落中。
    这几处院子本有游廊相通,如今廊门尽开,连成一片女子聚居之所。
    此刻,数十名女子挤在有限的几间院落內。
    原本独居一院的夫人让出了厢房,与別家小姐同宿,贴身侍女们则在耳房、抱厦中打地铺。
    床褥不够,管事的又匆匆从库房搬来几张藤榻,这才勉强安顿下来。
    若在平日,这般眾多女子聚在一处,早该是鶯声燕语不绝於耳。
    该有丫鬟婆子穿梭往来,小姐夫人们聚在一处说笑,或是抚琴下棋,或是品茶赏花。
    ————可现在,几处院落十分寂静,笼罩在一片哀伤和不安中。
    游廊下偶见二三女子相拥低泣,亭台中有人凭栏咬牙,几个年轻丫鬟端著食盒匆匆走过,见了李赴,慌忙低头避让。
    男子到这里都要驻步,李赴自然不在其中。
    他是主办此案之人,最主要过往洗身大盗犯案时,他都在北地,身上可以说没有嫌疑。
    但李赴也没有贸然闯入,表明要见女眷中的主事者翠屏夫人,让人通稟。
    很快一个侍女迎上来,欠了欠身道:“李捕头,夫人已在花厅等候。”
    李赴頷首,隨著丫鬟穿过庭院时,目光所及,处处皆是惊惶面容。
    窗隙间、门缝后,无数双眼睛偷偷窥看,认出是他才放下心来,不过见他走过,又赶紧关严了门窗。
    花厅內里,翠屏夫人独坐主位,见李赴进来,起身相迎,她年约四旬,容貌端庄,此刻眉宇间却笼著愁云。
    “让李捕头见笑了。”她苦笑道,“女眷们实在嚇得不轻。
    柳妹妹出事前,谁曾想那恶贼竟敢来,冲庄內女子下手。
    尤其李捕头推断出洗身大盗就藏在庄中,可能是任何一人后,更是人人自危,便是风吹窗欞响一声,都能惊起一片。”
    李赴頷首。
    “夫人安排得当,聚在一处相互照应,总好过各自分散。”
    他顿了顿,直言道,“在下此来,是想请周夫人问几句话。”
    男女有別,纵使他是捕头,也不好太失礼。
    翠屏夫人轻嘆一声:“李捕头仍是疑心匡坞主?”
    不待回答,她道:“问话自然使得,我这就让人去请周妹妹,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赴。
    “周妹妹命苦,还望捕头问话时稍存宽悯。
    她名义上是匡家主母,实则是当年被强逼著所嫁。
    这些年来无所出,早已形同弃妇。
    日间捕头也见了,她和匡坞主二人虽夫至妇隨,同席而坐,却似隔了千山万水,一个眼神都不曾交匯过。”
    李赴正色道:“夫人放心,在下只想问清几处细节。
    办案问话时,自会体察情由。”
    不多一会,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侍女打起帘子,周秋棠低著头走进来,身穿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一支银簪,面色苍白如纸,像是受了惊嚇。
    见了李赴,她身子微微一颤,手指紧紧攥著衣袖。
    翠屏夫人温言道:“妹妹莫怕,李捕头只是问几句话。”
    说罢起身,“你们慢慢说,妾身去瞧瞧早饭备得如何了。
    ,示意眾人退下,自己也避往隔间。
    李赴抬手示意:“夫人请坐。”
    等这面色苍白的女子颤巍巍坐下,才缓缓开口。
    “前来打扰,实在不得已。
    我只问一事,昨夜夫人可曾注意到,匡坞主有没有半夜离开房间、又悄悄回来?”
    周秋棠闻言,嘴唇轻轻一咬,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李捕头见谅,妾身————实在不知。”
    提及匡震岳,她话语间不自觉地透出几分幽怨与悽苦“不瞒捕头,妾身当年————是被迫嫁入匡家的。
    不过几年,因一直未能诞下子嗣,他便渐渐冷待於我。
    虽名义上还是夫妻,却早已分房而居,不同榻而眠多年了。”
    她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他外头想必早有人了,只是碍於顏面,不好休妻罢了。”
    周秋棠顿了顿,继续道:“此番来祝家庄也是如此。
    虽说同住一个院落,却是东厢西室,各居一房。
    妾身不通武功,身子又弱,每夜都早早睡下,实在不知他半夜是否离开过院子。”
    李赴听罢,自光微动,又问道。
    “还有一事请教。
    匡坞主平日————是否用髮油养护头髮?”
    周秋棠似是有些意外,但仍答道:“用的。
    他虽外表粗豪,实则极重体面,最怕在人前失仪。
    丟面子的事,於他而言怕是比杀了他还难受。
    因此髮油、香膏这些,他向来是用得仔细的。”
    “哦?”李赴眼中一亮,“可知他用的是何种髮油?”
    “这个他倒是並不讲究,就是街坊间常卖的桂花油。”周秋棠答道,“此物香气清淡,不甚浓重,他用了好些年了。”
    李赴眼中光芒更盛,心下却暗自沉吟。
    桂花油————这確是条线索,可也正因其太过寻常,反倒难作铁证。
    这一路行来,他所遇女子,无论是方才引路的丫鬟、花厅中的翠屏夫人,还是眼前的周秋棠,发间皆隱隱有桂花香气,都是用的木樨髮油。
    无非品质差別而已。
    此髮油盛行於世,用者甚眾,单凭此点,实难断定什么。
    李赴点点头,温言道:“多谢夫人,打扰了,夫人请回吧。”
    周秋棠起身行了一礼,默默退去。
    李赴望著她背影,心中暗嘆。
    女子若不得夫家欢心,日子自是难熬。
    何况她是被逼嫁入,委身於不喜之人,这些年来的悽苦,只怕早已浸入骨髓。
    方才她言语间那欲言又止的怨恨,那强自压抑的淒楚,也是让人同情。
    送走周秋棠,李赴正欲离开女眷聚居的院落,却在月洞门前遇上了沈芷晴与龚小裳。
    二人面上皆有忧色,一见李赴便迎上前来。
    “李捕头,”沈芷晴急切道,“可有发现什么新线索?那害了柳姐姐的恶贼————”
    龚小裳亦接口:“咱们可能帮上什么忙?”
    李赴停下脚步,略一思忖,便將眼下情势简要说来。
    “白日里我当眾推断,实为打草惊蛇。
    若那洗身大盗当真在意自己表面身份,心中必慌,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就会想自己还可能有什么破绽,越想越不安,做贼心虚之下,很可能会来毁坏现场线索。
    今夜,或许便能抓他个现行。”
    二人闻言,眼睛一亮。
    龚小裳当即道:“那我们守在一旁,也好做个照应!”
    李赴却摇了摇头,正色道:“不可。此贼武功高强,江湖传闻,寻常高手在他手下走不过一招。
    你二人虽有武艺在身,却也不必涉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寂静的院落。
    “况且,山庄女眷多不会武,能护持眾人的,除翠屏夫人外,便只有你们几位了。
    若那贼子狠毒,不去现场,反而再来行凶————此地还需有人看守。”
    他言辞恳切,句句在理。
    沈芷晴与龚小裳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却也知李赴所虑周全,只得点头应下。
    夜色渐深,万籟俱寂。
    李赴独自坐在停放尸体的房中,此处也正是白日案发的现场。
    他不点灯,只凭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静坐於阴影之中,呼吸悠长几不可闻,整个人的气息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
    时间一点点过去。
    约莫子时前后,他耳廓微动。
    院外接连传来两下沉闷响声,似有重物倒地。
    紧接著,是极轻的衣袂破风声—有人跃过院墙,落入院中。
    脚步声起,由远及近,沉稳中透著急切,直朝这厢房而来。
    “吱呀””
    门被推开了。
    月光如水,从洞开的门扉泻入,將来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但见一人手持金环大刀,另一手攥著火摺子,正待吹燃,不是匡震岳是谁?
    他一眼望见房中静坐的李赴,浑身一震,手中火摺子险些掉落。
    “你————你怎么在此?”
    匡震岳失声喝道,难以掩饰的惊愕。
    “我为什么不能在此?”
    李赴面容平静缓缓自阴影中站起,直视对方。
    “倒是你,这么晚了,匡坞主不歇息,却提著刀、拿著火摺子到此————想做什么,放火烧屋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