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愤怒
郑龙放下列印纸。
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轻微风声。
他看向小陈:“转帐记录確认了吗?”
“確认了。”小陈调出银行流水截图,“去年10月16號,李浩的银行卡通过微威信支付,向一个名为『简道法律諮询』的帐户转帐三笔,合计三万元。”
“收款帐户的开户行是北湖省香阳市某银行。”
“这个公司的註册信息查了吗?”
“查了。”小陈切换页面,“北湖省简道法律諮询服务有限公司,註册地北湖省香阳市高新区。”
“註册资本一百万,法定代表人王某某,经营范围包括法律諮询、商务諮询等。註册时间是三年前。”
“经营异常吗?”
“暂时没有行政处罚记录。但在一些消费者投诉平台上,有十几条关於他们的投诉,內容都是『收了钱不办事』『联繫不上』『疑似诈骗』。”
郑龙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投影屏幕。
那些聊天记录、转帐记录、投诉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正在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
一个被债务逼到绝境的年轻人。
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一家声称能帮他解决所有问题的法律諮询公司。
他借来最后的三万块钱,全部交给对方,签了合同,以为看到了希望。
然后等啊等,等了三个月。
催收电话没停,债务没减,希望一点点破灭。
最后发现,派出所打来电话,意味著银行那边根本没谈好。
而那个收了他钱的“王顾问”,在接到他质问后,直接把他拉黑。
三万块,可能是他最后的积蓄,也可能是借来的。
没了。
希望彻底破灭。
然后,他从楼顶跳了下去。
郑龙闭上眼睛。
他能感觉到胸口有股气在往上涌,是愤怒,也是沉重。
愤怒於那些趁人之危的骗子,沉重於一个生命的消逝。
他睁开眼睛,看向张明远:“这个情况,之前调查时没发现?”
张明远脸色难看:“我们……主要查了案件本身,还有派出所的电话。”
“李浩的手机数据恢復后,我们重点关注了通话记录和简讯,微信聊天记录只做了初步瀏览。这个『简道法律諮询』的聊天记录,在很后面,我们还没看到……”
“现在看到了。”郑龙说,语气平静,但有种压力。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郑龙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市局大院,几辆警车停在楼下,民警在走动。
阳光很好,照在水泥地上,明晃晃的。
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几条指令。”
所有人都坐直了。
“第一,立即將『北湖省简道法律諮询』涉嫌诈骗的线索,整理成正式材料,通过省厅协调北湖省公安厅,请求协查。要快。”
“第二,临南市局刑侦支队成立专案组,对这起诈骗案立案侦查。”
“重点是查清这个公司的实际运营情况、资金流向、受害者人数。李浩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第三,在调查清楚前,这个情况暂时不对外公布。但要做好准备,一旦查实,要第一时间公布,让公眾知道真相。”
“第四,”郑龙顿了顿,“我今天上午去见李浩家属。这个情况,我会在合適的时候告诉他们。”
张明远点头:“好,我马上安排。”
“还有,”郑龙看向小陈和小李,“你们继续深挖李浩的手机数据。”
“特別是和这个『简道法律諮询』的所有关联信息,有没有其他联繫方式,有没有合同原件,有没有其他受害者的线索。”
“另外,查查李浩在网贷平台上的借款记录,看有没有违规放贷、高利贷的情况。”
“明白。”
郑龙看了看时间,上午九点半。
他说:“张局长,安排见家属吧。就在调解室,我一个人去。你们不用陪。”
“郑厅长,家属情绪很激动,您一个人……”
“没事。”郑龙说,“一个人去,反而好说话。”
他走出会议室,沿著走廊往调解室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迴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块。
调解室在二楼尽头。
门关著。
郑龙在门口站了几秒,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一对中年夫妇坐在沙发上。
男的头髮花白,低著头,双手握在一起。
女的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手里捏著纸巾。
旁边坐著一个女民警,轻声说著什么。
见到郑龙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郑龙走到他们面前,没有坐,站著。他先看向那个女民警:“你先出去吧。我和叔叔阿姨单独聊聊。”
女民警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对夫妇,还是起身出去了。
门轻轻关上。
郑龙这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看著那对夫妇,他们也在看他。
眼神里有悲伤,有愤怒,也有戒备。
“叔叔,阿姨,”郑龙开口,声音不高,“我是省公安厅的郑龙。李浩的事,我听说了。今天来,是想跟你们聊聊。”
李浩的母亲眼泪又涌出来:“还有什么好聊的?我儿子没了,被你们逼死了……”
郑龙没有打断她,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阿姨,我能理解您的心情。失去儿子,这种痛苦,谁都承受不了。”
“理解有什么用?你能把我儿子还回来吗?”李浩的父亲开口了,声音沙哑。
“还回来,我不能。”郑龙说,“但我可以帮你们弄清楚,李浩到底为什么走这条路。除了那通电话,还有没有別的原因。”
李浩的母亲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什么別的原因?”
郑龙没有直接回答。
他看著他们,看著他们脸上的皱纹,看著他们眼里的血丝。
他说:“叔叔,阿姨,李浩走之前,有没有跟你们说过,他找了家法律諮询公司,想解决债务问题?”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李浩的母亲擦了擦眼泪:“什么公司?”
“北湖省简道法律諮询。”郑龙说,“李浩委託他们处理债务,付了三万块钱服务费。”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浩的父亲猛地站起来:“什么?三万?他哪来的三万?”
“应该是借的。”郑龙说,“但这家公司收了钱,没办事。李浩最后发现被骗了,才彻底绝望。”
李浩的母亲呆住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李浩的父亲站了一会儿,又慢慢坐下去,双手捂住脸。
郑龙等他们消化这个信息。
他看著窗外的阳光,听著房间里压抑的抽泣声。
过了很久,李浩的母亲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个公司……是骗人的?”
“目前看,涉嫌诈骗。”郑龙说,“我们已经立案调查了。”
“那……那三万块钱……”
“如果查实是诈骗,会追缴回来。”郑龙说,“但需要时间。”
李浩的父亲放下手,眼睛红著:“所以你今天来,是告诉我们这个?”
“是。”郑龙点头,“但不止这个。”
“我还想告诉你们,派出所那通电话,我们也在调查。”
“民警有没有问题,程序有没有问题,我们会查清楚。”
“如果確实有问题,该处理的一定处理。但我也想请你们理解,李浩走到这一步,原因很复杂。”
“债务压力,网贷催收,被骗走最后的三万块,还有……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
他停下来,看著他们:“所以我想请你们配合。把你们知道的,关於李浩的情况,都告诉我。”
“他最近半年情绪怎么样?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別的话?有没有见过什么人?任何细节,都可能帮助我们查清真相。”
李浩的母亲又开始哭,但这次哭声中,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纯粹的愤怒,而是掺杂了其他情绪。
困惑,后悔,还有一丝鬆动。
李浩的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郑厅长,我们……我们也有责任。”
“知道他欠钱后,我们骂他,说他没出息,说他把家都毁了。他跳楼前一天晚上,我还说,你要是敢不还钱,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在抖。
郑龙没说话。
他等著。
窗外的阳光一点点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